
幼时,县城老街的尽头有一间木偶作坊。我总趴在褪色的门框边,看老匠人用刻刀在檀木上开出眉眼。他总是先雕鼻子,再雕嘴唇,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刻出眼睛。他说:“木偶的魂,藏在最后一刀里。”那时的我,哪里懂得什么叫“魂”,只觉那些散落在刨花里的木偶,像一群被遗落人间的孩子,等着谁来认领。
后来我离开故乡,渐渐忘了那些木头面孔。直到去年冬天陪母亲回乡,才听说那位老匠人过世了,作坊被一个外地商人盘下,改成了卖旅游纪念品的铺子。我站在门口,看见玻璃柜里摆着批量生产的塑料玩偶,亮晶晶的眼珠直视前方,空洞得让人心慌。母亲说,这些倒也算好看,只是少了些东西。
少了什么呢?我想起老匠人说过的话,忽然明白,那些木偶身上缺的,是“被等待过”的痕迹。它们从流水线下来,千篇一律地笑着,从未被人用十年的时光,一寸一寸地期待过。
真正让我理解“木偶人”的,是邻居刘叔的故事。他在矿区干了三十年,退休后像丢了魂,整日坐在家属院门口发呆。直到那天,他捡回一段被遗弃的树根,开始没日没夜地刻。他刻的第一个木偶,歪歪扭扭,像他自己佝偻的背影。可他反复地修,反复地磨,终于雕出一个坐在门口抽烟的老人。他说:“这人啊,和木偶一样,生来是块木头,得自己把自己刻出人样来。”
我想起周树人先生《野草》里的句子:“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老匠人沉默的刻刀,刘叔无言的雕琢,还有那些木偶始终不语的嘴唇,原来都在说同一件事:有些情分,不必说出口,刻下去,就对了。
如今,我书桌上放着刘叔送的一个小木偶,没有五官,只有一根线连着头颅。他说,这叫“线偶人”,线一松,头就垂下来;线一紧,头就抬起来。我忽然觉得,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有时是责任,有时是牵挂,有时仅仅是记忆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木偶不会老,可雕它的人会。木偶不会哭,可看它的人会。所谓人偶情缘,不过是我在木头上,刻下了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