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一与妻子合葬那天，成都落着小雨。殡仪馆的告别厅里，花圈从门口一直摆到台阶下，白菊和黄菊被雨水洗得格外素净，挽联上的墨迹洇开了一些，像谁未干的泪。刘乙麟站在灵柩前，主持人的悼词念到一半，他忽然撑不住，伏在棺木上放声大哭。旁边的亲友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几乎是破碎的。
刘德一是西南地区家喻户晓的喜剧演员，去世那年七十三岁。他演了一辈子喜剧，把川渝方言的幽默带进了千家万户，屏幕上的角色总是笑嘻嘻的，哪怕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嘴上也绝不认输。可这一天，他的儿子替他哭了所有积攒的眼泪，像一个迟来的反转，把藏了大半辈子的悲都抖了出来。
合葬这件事，在川渝民间向来是结发夫妻的最终体面。生同衾，死同穴，老人们说这叫“归一”，意思是两个人不管这辈子吵过多少架、分开过多少年，到最后还是要埋在一起，才算真正的圆满。刘德一与发妻的感情经历过风浪，但最终归于一捧黄土相伴，也算是给人生画了一个完整的句号。刘乙麟跪在墓前，烧纸的手微微颤抖，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灰烬飘起来，像蝴蝶一样飞进雨里。他低着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大约是喊了一声“爸”，又喊了一声“妈”，然后彻底说不下去了。
葬礼上有一个细节让人动容。刘乙麟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的刘德一还很年轻，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妻子靠在他肩上，温婉安静。刘乙麟把照片放进墓穴里，合上盖子之前，又伸手摸了摸，仿佛在确认父母真的已经安顿好了。那一刻，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有人拿袖子擦眼角，有人悄悄别过脸去。
蜀地的老话讲：“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刘乙麟守着父亲的喜剧事业，没有让观众忘了刘德一，这已经是一种极重的孝。而哭葬那一日的恸哭，不过是一个儿子在众人面前终于卸下了所有体面，露出最本真、最脆弱的那一面罢了。
雨停了，墓园里的松柏被洗得发亮。刘德一和妻子终于安静地长眠在一起，而刘乙麟的哭声，却像这场雨一样，渗进了成都的土地，渗进了每一个听过川话相声的人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