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远征站在《天堂口》的霓虹灯牌下,望着那三个字,总觉得像是在嘲笑什么人。
上海滩的夜风裹着黄浦江的腥气,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猎猎作响。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家歌舞厅时,门口的侍者上下打量了他三遍,那眼神像在称一斤猪肉。最后侍者说:“你太瘦了,这儿不适合你。”
远征当时不明白,瘦与不瘦,和适合不适合有什么关系。
后来他懂了。
《天堂口》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销金窟,里面坐着最有钱的老板,穿梭着最漂亮的舞女,流淌着最昂贵的洋酒。而像远征这样的年轻人,不过是舞台边缘的布景板——端茶、倒水、跑腿,偶尔被喝醉的客人顺手推一把,骂一句“挡路的瘦猴子”。
他确实瘦。十六岁从苏北逃难到上海,肚子里没几两油水,胳膊细得像麻秆。他见过舞女阿英被一个胖老板搂着腰,那老板的手像猪蹄一样厚实,阿英的脸却笑得像朵花。他也见过小混混阿虎被几个保镖从后门扔出来,摔在地上时,阿虎的肋骨硌得水泥地都疼。
阿虎后来躺在巷子里跟他说:“远征,你看见没?这世道,胖子活得滋润,瘦子死得快。”
远征不信邪。他拼命干活,拼命攒钱,想让自己吃胖一点,穿得体面一点,好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闭嘴。可钱还没攒够,阿英就死了。有人说她偷了老板的膏,有人说她跟人私奔被抓,也有人说她只是太瘦了,瘦到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她的命。
远征去看了阿英最后一眼。她躺在木板床上,脸上盖着块白布,掀开一看,远征差点没认出来——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眶深陷,嘴唇发紫。
“她太瘦了。”旁边有人叹气。
远征突然觉得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他心里。
他去质问《天堂口》的老板,问他为什么阿英会死。老板正在算账,头也不抬地说:“她太瘦了,撑不住场子,自然就没人护着她。没人护着,自然就死了。要怪,就怪他们太瘦了。”
“他们”是谁?是阿英,是阿虎,是远征自己,是所有在这个城市里挣扎求生的瘦弱的人。他们瘦得撑不起华丽的旗袍,瘦得扛不住一顿毒打,瘦得生病了连药都买不起,瘦得连活下去的资格都要被人质疑。
远征后来离开了上海。他听说那个老板还在《天堂口》里数钱,听说又有新的瘦弱年轻人走进去,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站在火车站,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那些高楼大厦像一根根巨大的肋骨,撑起了一个繁华的谎言,而谎言下面,是无数瘦骨嶙峋的人,被压弯了腰,然后被一句“太瘦了”轻轻带过。
风又吹过来,远征裹紧了身上那件永远不合身的旧外套。他还是很瘦,但他不再觉得那是自己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