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奇承娘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袖口上的绣纹,那是高丽女子惯常的针法,细密而工整,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与思念都缝进针脚里。她记得,母亲也曾这样在灯下绣花,父亲在院中抚琴,那时的夜比现在短,风也比现在轻。可如今,她坐在这元朝宫廷的深殿里,身边是至高无上的君王,心中却装着一座回不去的故城。
身旁的妥懽没有看她。他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的暗影里,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这个从太子一路走到帝位的男人,早习惯了在沉默中吞咽一切情绪。他想起初见承娘时,她还只是个奉茶宫女,端茶的手稳得像一株倔强的竹。那时他以为,自己护得住她,护得住那份不染尘埃的干净。可后来他才明白,帝王之爱,从来不是庇护,而是将她拖入更深的漩涡。
“你在想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承娘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想家。”
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落在妥懽心上。他知道她说的家,不是这座宫殿,不是这滔天权势,而是那个遥远的高丽,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他是这天下之主,却换不来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朕……也能给你一个家。”他顿了顿,语气里少有的犹豫。
承娘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靠向他的肩,闭上了眼睛。这一刻,她不是奇皇后,不是那个在宫斗中步步为营的女人,她只是一个累了的人,想在这片刻的安宁里,短暂地忘掉一切。
烛火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他们就这样坐着,像两颗彼此靠近却永远无法真正融合的星。一床之隔,是此生最暖的距离,也是此生最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