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我拍第一部电影,也第一次跟驴打交道。
道具组牵来一头灰驴,毛色黯淡,眼睛半睁半闭,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我心想,温顺就好,好拍。可它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那意思分明是:你算老几?
开拍第一场,它要驮着女主角走一段山路。我喊“走”,它不动;喊“开始”,它把脑袋扭向一边。道具师傅抽了一鞭子,它才慢悠悠迈开蹄子,走两步,又停下,低头啃路边的草。我压着火,上前拽缰绳,它猛然一甩头,差点把我带个趔趄。眼神里带着挑衅——你管我?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拍电影不是让万物听话,而是万物不想听你的话。
往后几天,我算是跟这头驴杠上了。它爱在泥坑里打滚,我就把戏改在泥地里拍;它不肯走直线,我就设计绕着弯的路线;它低头吃草,我就让演员也蹲下来,假装在找什么东西。我把自己从“导演”变成“驴的助理”,围着它的脾气转。每次收工,后勤说:“今天又是跟驴斗气的一天。”我苦笑,心里却隐隐觉得,这头驴比许多演员都真实——它不装,不演,不动就是不动,那种倔,比任何表演都来得有力量。
杀青那天,我让所有人跟驴合了张影。它站在中间,依旧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我拍着它脖子说:“驴大爷,你赢了。”它打了个响鼻,喷了我一脸唾沫星子。
后来电影剪出来,所有跟驴有关的镜头,意外地成了全片最动人的部分。不是因为我拍得好,是那头驴太真实了。它用自己的方式定义了一场戏,定义了什么叫“不配合”。
多年后有人问我,第一次拍电影最难的是什么。我说,不是资金,不是剧本,不是演员,是一头驴。
说起来,我在片场跟它较了二十天劲,到头来却觉得,我们都是想被看见的人,只不过它用拒绝的方式,我用恳求的方式。
后来我拍了很多电影,再也没跟谁斗过气。唯独那头驴,让我明白,有时候你越是想掌控什么,什么就越会离你而去。反倒是你放下身段,顺着它的脾气走,它反而会给你一个惊喜。
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下,驴站在路中间,身后是延绵不断的山脊。我按下开机键,心想,就让它停在那儿也挺好。
它终于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