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年8月,当医生宣布第一阶段的化疗结束时,邓鸣贺终于从北京儿童医院那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走了出来。他瘦了,原本圆嘟嘟的脸颊凹陷下去,头上那标志性的“福娃”发型也早已剃光。但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像从前提着灯笼走上春晚舞台时一样。
出院那天,爷爷抱着他,他趴在爷爷肩头,轻声问:“爷爷,我还能唱戏吗?”爷爷没回答,只是把他搂得更紧。医生叮嘱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三年内不复发才算痊愈,必须定期复查,要绝对避免劳累。可所有人都知道,对于这个一出生就与戏曲绑定的孩子来说,“不唱”比“不跑”更难。
接下来的日子,是另一种战场。
化疗摧毁了邓鸣贺的造血功能,他的身体再也无法像普通孩子那样自行产生足够的血细胞和血小板。于是,每隔几天,他就要回到医院,躺在病床上,看着一袋袋深红色的血液顺着输液管缓缓流进自己的身体。那是别人的血,是陌生人的善意,也是他生命延续的“燃料”。
输血的过程并不好受。有时会发烧,有时会浑身发冷,但邓鸣贺从来不哭。他会安安静静地躺着,让妈妈给他放《梨园春》的录像带,听到熟悉的唱段,他也会跟着哼两句。护士姐姐夸他坚强,他咧嘴一笑,露出因为化疗而有些发黑的牙龈:“我得快点好起来,妹妹还等着我教她新戏呢。”
妹妹邓鸣璐,是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生病前,兄妹俩一起登上春晚舞台,表演《剪花花》时,妹妹偶尔会忘词,都是他在旁边用眼神提醒。如今,妹妹已经开始参加比赛,拿了不少奖,每次视频通话,妹妹都会把奖状举到镜头前:“哥哥你看,我比你厉害了吧!”邓鸣贺就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说:“等我好了,咱们再一起上春晚。”
没有人知道,他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但奇迹似乎真的在发生。出院后的几个月里,邓鸣贺的病情逐渐稳定,虽然输血是常态,但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他重新开始练功,哪怕只是轻轻哼唱,哪怕只是走几个最简单的台步,他都很认真。爷爷心疼,想让他多休息,他却说:“爷爷,我要是再不练,嗓子就生锈了。”
2013年9月,他还参加了北京卫视的中秋晚会,和妹妹一起演唱了豫剧选段。舞台上的他,依然笑容灿烂,依然字正腔圆。台下观众掌声雷动,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孩子,身体里流淌着多少陌生人的血。
他像一个战士,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程里,用尽全力,去靠近那个他深爱着的舞台。输血袋里的红色,是陌生人的善意,更是他未曾熄灭的、对生命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