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她跟男人们一样，赤脚下水，肩扛纤绳，在乱石滩上匍匐前行。那时候拉一趟船，从罗坪到沿渡河，来回几十里水路，全靠一双脚板踩出来的。她的脚底全是老茧，手心里磨出的血泡结了一层又一层，最后硬得像铁皮。别人问她苦不苦，她咧嘴一笑：“苦啥，河里的石头都认得我。”
一晃几十年过去，机动船取代了人力，纤夫这个行当渐渐没了声息。但有一样东西，她始终放不下——那些老伙计用过的纤绳、扯扯儿帕子、草鞋、号子谱，还有那些锈迹斑斑的船钉。她一间一间地收，一间一间地攒，愣是把自家老屋堆成了仓库。
2018年，她干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把老屋改成了“纤夫博物馆”。
说是博物馆，其实不过三间土房，墙是泥巴糊的，地上铺的是青石板。但每一件展品，她都能讲出一段故事。墙上挂着的那条竹篾纤缆，是当年老船工陈大毛用过的，编了三年才完工，硫磺水煮过，又韧又滑，入水不沾，出水不挂。展柜里摆着的那双草鞋，是她自己编的第一双，底子磨得只剩几根草筋，她说：“那时候没钱买鞋，全靠一双手编。”
最让人动容的，是角落里那根已经发黑的扯扯儿帕子。那是她父亲留下的，搭肩的地方磨得透亮，竹板扣子断了一截，被麻绳重新缠过。她摸着那根帕子说：“我爸走的时候，啥也没留下，就这根帕子，陪了他一辈子。”
如今，博物馆来的人不多，但来过的人，都会在留言本上写几句。有个大学生写：“原来纤夫不是课本里的符号，是活生生的人。”还有位老纤夫的儿子，专程从重庆赶过来，一进门就哭了：“我爸当年也是这么拉船的。”
刘桂芳不识字，但她会背号子。每当有人问起博物馆的意义，她就哼两句老调子：“哟嗬嗬——拖呀，拖呀，拖拖拖……”那声音沙哑，却比任何解说都响亮。
她说：“只要还有人记得这号子，纤夫就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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