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青蛇，曾名小青，镇于雷峰塔下八百年，因一场天地浩劫而得脱身。
那日我重返人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水漫金山的莽撞蛇妖。我走遍三界，寻访故人，只为还清当年欠下的业债。不料，却在终南山脚下，遇见了她。
她坐在溪边，素衣布裙，怀中抱着一只白狐。她抬头看我，眼神清澈又茫然：“你是谁？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认得她，世间女子千千万，唯独她，我一眼便知——她是妲己。
只是这一世，她不再是祸国殃民的妖妃，而是落难逃荒的孤女苏美娘。她不知道自己的前世，也不记得多年前的朝歌城，只有梦里偶尔掠过一只九尾狐的影子，在火海中回头望她。
我本该一剑斩了她。
当年她媚惑纣王，残害忠良，连累妖族背了千年骂名。可如今，她只是个被恶婆婆虐待、被地主逼债的弱女子，连一碗粥都要跪着才能吃到。
“你恨我吗？”有一夜她忽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她摇摇头，“只是觉得你看着我时，眼里有刀。”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是上一世的事了。这一世，你只是个凡人。”
她微微一笑：“那上一世，我欠你什么？”
我告诉她，上一世她欠天下苍生一个公道。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白狐的耳朵：“那这一世，我慢慢还。”
后来，我听说钟馗大人正在巡查人间，专管那些妖邪作祟、冤魂不散的案子。我暗暗护着她，替她挡过几次劫难。她感激我，却从不多问，似乎早已习惯了我这个沉默的守护者。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对我说：“我梦见自己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下面全是火。有个穿红衣的人站在我身后，他说——他不是纣王，是钟馗。”
我浑身一震。
她继续说：“他还说，这一世我可以选择不做妲己。”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大的慈悲，不是斩妖除魔，而是给一个曾经犯下大错的人，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后来，我替她赶走了恶婆婆，又求钟馗大人帮她寻了一门好亲事。她嫁给了一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婚后生了一对儿女，日子清贫却安稳。
我去看她最后一次，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怀里抱着孩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从不曾有过杀戮和仇恨。
我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小青，来世，我请你喝酒。”
我没回头，但我笑了。
有些债，还清了。有些缘，才刚刚开始。
钟馗大人在山顶等我，他说：“你放过了她，也放过了自己。”
我望着远山云海，心想：这世间最厉害的术法，从来不是降妖除魔，而是让一个人，愿意在轮回里，变好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