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她第三次来这家医院了。第一次是母亲晕倒被送进急诊,第二次是医生递来那张诊断书,这一次,是来取药单。每一趟都像在走钢丝,脚底是万丈深渊,头顶是压下来的乌云。
“三百万。”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余额,四千六百块。距月底还有二十天,房租还差一千五,母亲的药费还差八百。她翻遍了通讯录,能借的都借过了,能求的都求了。那些曾经信誓旦旦说“有事随时找我”的亲戚朋友,如今一个个都变成了忙音。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衬衫贴着后背,凉意从脊背爬上来,一寸一寸地蚕食着她的体温。她咬住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渗出血珠来。疼吗?疼。但比起母亲半夜疼得睡不着的样子,这点疼算什么呢。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咬着唇,把眼泪往肚子里咽。那时候她不懂,觉得母亲哭出来就好了,憋着多难受。现在她懂了,有些眼泪一掉下来,就再也撑不住了。
她不能哭。
哭了,就代表认输了。哭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不行。
其实她不是没有想过放弃。把母亲送回老家,找个便宜点的养老院,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继续打工,攒够了钱再回来接她。这个念头像一条阴冷的蛇,在她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天。可每当她看到母亲因为疼痛而蜷缩的身体,那条蛇就被她一刀斩断。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啊,不怕摔倒,就怕趴下。”
她猛地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眼泪已经被她逼了回去,眼眶红红的,像被火烧过一样。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却让她清醒了很多。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看见一个小护士急匆匆地跑过来:“小姐,您的药单!”
“谢谢。”她接过药单,目光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走进药房,把药单递过去。窗口里的药剂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配药。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药盒被一个个拿出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绝望,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她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一句话:“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是失败,而是我本可以。”
她本可以放弃的。她本可以回老家,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可她偏偏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在这座城市里,一个人扛起所有。
她把药装进包里,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风依旧很大,她把外套裹紧,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座灯塔,照亮着她前行的路。
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喂,李总,上次您说的那个项目,我还能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可以,不过时间很紧,三天内必须交。”
“没问题。”她斩钉截铁地说。
挂了电话,她忽然笑了。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她想起母亲的病,想起那些欠下的债,想起那些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可她也想起了自己还能跑,还能跳,还能写,还能接项目。
她想起母亲说的另一句话:“女人可以哭,但不能一直哭。哭完了,就得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昂起头,大步朝前走去。
风还在吹,但她不冷了。
她明白,人生就是这样,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苦注定要一个人扛。可正因为如此,那些不甘心的眼泪,才显得格外珍贵。
它们不是懦弱的证明,而是她还在战斗的宣言。
她还有力气,还有希望,还有那个倔强的自己。
所以在那个含泪的瞬间,她不是认输了,而是选择了再战。
她咽下所有不甘,把它变成了脚下的路,一步步,走向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