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站在老宅天井里,看着雨水顺着瓦檐连成珠线,砸在青苔满布的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祖母说,这宅子有年头了,从她嫁过来那年就在修,修了半辈子也没修完。墙根的砖缝里长着野草,雨水一泡,泛着绿幽幽的光。
那年我十二岁,第一次见到梅儿。
她跟着父亲从上海回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头发梳得油亮,辫梢扎着红头绳。她站在堂屋门口,怯生生地揪着衣角,眼睛却亮晶晶的,像老宅天井里那口井的水。
“这是你表妹。”母亲推了我一把,“叫梅儿。”
我吭哧了半天,没叫出声。她倒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梅儿在镇上住了下来。她父亲是洋行里的买办,说是回乡避乱,可镇上的人都说,是上海闹罢工,躲风头来了。这些事我不懂,只知道梅儿来了之后,日子变得有趣了。
我们一起去河里摸鱼,她卷起裤腿站在水里,比我还利索。她教我用芦苇杆吹口哨,吹出来的调子像小鸟叫。她还会背《诗经》,说是她父亲教的,可我总觉得她背得颠三倒四的,把“关关雎鸠”背成了“关关之鸠”。
“你背错了。”我说。
“没背错,就是这样的。”她梗着脖子争辩,脸涨得通红。
我没再和她争,但心里记下了,决定去找镇上的老秀才问问。老秀才抽着水烟袋,眯着眼睛想了半天,说:“《诗经》里是‘关关雎鸠’,没有‘关关之鸠’。”
我兴冲冲地跑去找梅儿,想告诉她我赢了。可到了她家门口,却听见屋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她父亲粗声大气的骂声:“叫你别去河边,你偏去!一个女孩子,成天疯疯癫癫的,像什么样子!”
我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过了一会儿,梅儿出来了,眼圈红红的,一见我就笑了,说:“你听见了?”我点点头,她叹了口气:“大人总是这样,什么都不懂,还偏要管。”
那年秋天,梅儿的父亲整顿好了上海的事务,要带她回去。临走那天,我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她坐上黄包车,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着,渐渐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辫子上的红头绳在风里飘着。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那一年是民国十七年,北伐军刚打到上海,镇上的报纸每天都是些我看不懂的消息。老秀才说,世道要变了。可我觉得,世道变不变,梅儿都不会回来了。
老宅的梅雨又下了起来,我站在天井里,看着雨水打湿的墙角,想着梅儿说的那句“关关之鸠”。也许她从没背错过,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记住了那个夏天。